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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未遂功夫梦

文章来源: 字体: 发布时间:2018-12-26 10:48:56

/王元涛

在电影《少林寺》大流行并且影响久久不散的时节,我就知道了,自己活得太老实,这一辈子恐怕不容易有什么大出息。

为什么这么说呢?因为当时不断有新闻报道,全国各地的少年纷纷离家出走,不远千里赶赴河南嵩山,去少林寺拜师学武,结果投奔无门,或者流落街头,或者被坏人欺负。

老师和家长是把这些消息当反面教材讲给我们听的,却不料,激起的却是我们心中无限的羡慕和向往。那些一时无家可归的孩子们,在我们的眼里,个个都是小英雄。向往而没有决心行动,我们不免对自己失望,甚至为自己缺乏勇气而深深沮丧。

不过,当时的我和我的小伙伴,也不是什么都没有做。我和家住后院的同学王德才,就合伙凑钱,邮购了一册名叫《长拳对打》的武术书。不记得是从哪里搞到的地址,反正邮递员把那薄薄的一本油印小册子送到我们手上时,整个村子的少年都被惊动了。

他们成群结队地上门,想一睹武术秘籍的真容。半小时的得意洋洋之后,我和王德才才醒过神来:我们的宝贝,凭什么让他们随便用一双双脏手翻来翻去?

于是劈手夺回宝书,我和王德才拔腿突围,远远跑到三通河边的玉米地深处,用未来大侠一样的豪气,脚踢手砍,放倒一小片玉米,整出一块平地,准备把这里设为秘密练武基地。

但必须说,想通过武术书上画的一条一条小白鱼似的人物图例来学武功,是相当困难的。在太阳落山之前,我和王德才就一致得出了这样的结论。

我清楚地记得,我们自学的长拳对打第一节,起势就是两人面对面站立,双手握拳,平放腰间。对于这个起势的动作,我们别扭了好半天。为什么一定要双手放到腰间,好像接下来就要在体育老师的哨声里长跑一样?《少林寺》里,哪一场武打,也没见有人先把拳放到腰间啊!

努力尝试多次,终于克服了一见对方把双拳放到腰间的模样就想笑场的困难,我们正式进入第一招。我递出右直拳,直击王德才的面门;按书上的指导,他要向自己的右侧闪出半步,伸手抓住我的右臂往后带,同时暗横左腿,把顺势前冲的我绊倒。

可是,我的体格又高又壮,哪里会任由瘦小的他摆布?一拉不动,二拉不摇,他不乐意了,抗议道:“你得按书上画的来才行啊!”

我自知理亏,诺诺应承。接下来,有两次,我的腿被他的脚成功磕到,我跌跌撞撞抢出去两步,软绵绵地扑倒在深绿的玉米秸上。可爬起来后,我忍不住又笑场:“这也太假了吧?”

换角色,他用右直拳攻击我的面门,我抓住他的胳膊狠狠地往后带,他见我来真的,像个猴子一样一蹦三尺高,根本不给我伸出去的腿碰到他的机会。我本来也应该像他抗议我一样抗议他,可我就是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,然后受我感染,他也跟着大笑不止。

笑累了,我们仰面躺在厚厚的玉米秸上,望着天上流云悄悄变幻模样,听着三通河水不停地哗哗作响,谁也不说话。我知道,那一刻,他会和我一样,被一种莫名的幸福感浸满了全身每一个细胞。

事实上,我们只尝试学了长拳对打的第一招,之后再也没有练习过,而且从此也不再提起这件事。那本书最后是被谁拿回了家,我都没有印象了。那时的我们,还没有能力自问,为什么如此着迷练武,为什么只练了一次,就兴趣索然了。

记得当时班上有一位姓廖的同学,传说他家祖辈都会武。我就天天缠着他,求他教我一招半式。被烦不过,他终于神神秘秘地告诉我,找一大沓纸,放到墙上,天天拿拳头狠狠地打,然后每天撤下来一张,等到所有的纸都拿走,你的拳头打到墙上也不疼了,武功就成了。

我还真信了,在家里偷偷试了两回,被老爹发现,险些挨一顿胖揍。这时廖同学才一脸坏笑地承认,他是在骗我。

长大以后回想,十二三岁的年纪,刚刚摆脱低头玩泥巴的兴致,开始抬头,试图望向身外的世界。可世界纷乱,冷漠强大,我们两手空空,靠什么立足?更别提想征服它了!

世界无力把控,唯一可以把控的,也就是我们还没有发育完全的肢体了。因此,电影里的人物用武术和功夫实现快意恩仇,太容易激起我们的幻想了。练武,就成为一种最低成本的自我武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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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的,当时的我们,并没有受谁欺负而需要防身或反抗,也没有想欺负别人当霸王,我们最渴望的,就是能像电影中的大侠一样身轻如燕、飞檐走壁,从而减少一点儿对未来世界的惶恐感。

读大学时,结识了一位好友,他出于货真价实的武术世家。平时他温文尔雅笑面如猫,任谁也看不出他是个会家子。但你冷不丁踢他一脚试试,哪怕他只用眼睛余光瞄到了你,你也绝对没有成功的机会。

偶尔同学们闲聊天儿,有人会说,欧美的拳击和东南亚的搏击才是真功夫,中国武术只是全无实用的花架子。这时候我就会马上盯着这位好友,看他什么反应。但学武之人,自然沉得住气,微微一笑,就像什么都没听到一样。

私下里,我揪住他,继续探讨这个话题。他承认,武术套路,用于表演的话,确实会给人一种花架子的印象。真正的打斗,谁会按你的套路来出拳抡腿呢?但是,实际上,练武术,学套路,真正的目的有两个,一个是练肌肉力量,另一个是练反应速度。不管是拳击还是搏击,要命的也就是这两条。有了这两条,在实战中,哪怕对方先出拳,你也能做到后发先至,而且,别人打你三拳,你都扛得住,而你的一拳,就把他撂倒在地了。

所以,他总结说,真正的武人对决,时间都很短,可能五秒十秒就见输赢了,哪里会像电影里一样,要大战三百回合还不分胜负呢?

我觉得他讲得非常有道理,不过我想补充一点,练功夫还有一个目的,就是给人增添勇气,无论面对什么样的危险情况,都能保持冷静,从而做出最合理的应对。否则像我这样,在街上偶尔遇到有人斗鸡一样互相挑衅,还没等动手呢,我的小心脏就吓得怦怦乱跳,赶紧绕道走,这种少年练武未遂的后遗症实在太严重了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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